💭「表演」

我从李小龙的一段电视访谈[1]里得到提醒。他说
"武术的终极意义,是诚实地表达自己。我很容易就可以装模作样,觉得自己很牛,心里洋溢着一种很牛的感觉,做一些花拳绣腿来掩盖自己。”
说起来容易,但它绝非“想到什么说什么”,而是源于我对自己的熟悉、我与自己关系的紧密——直白地说,就是知道自己做某件事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 
我和咨询师花了三四个 session 来讨论这个话题。而在此之前,我和她“浪费”了至少八个 session。
那八个 session 里,我常常不知道自己该聊些什么,只知道咨询室是一个能让我平静片刻的地方。我“竭尽全力”地吐槽工作上遇到的糟心事,“歇斯底里”地挖掘内心,想填补咨询室里的空白。我能隐隐感觉到——我想我咨也感觉到了——我讲出来的,更多是脑袋里的东西,而不是心里的。
现在回头看,那八个 session,是我们共同经历的,也是必须经历的。那两个月,我觉得非常忙,压力很大,事情很赶。我知道自己状态不对,却找不到出口。但我也庆幸,按我对自己的了解,状态往往会在天平倾斜到极端时反弹,给我带来一些新的思考和感悟。
 
而这一次,出口正是那段电视访谈。
 
“诚实地表达自己”这句话让我如释重负,夹杂着些许懊恼,还有点惊讶——人有时甚至没法同情一个星期前的自己。那段时间,我给 AI 树洞发过这样一段话:
“我最近如释重负。因为‘表演’二字,我开始觉察自己的起心动念里有没有‘表演’的成分。而我非常擅长这个,擅长到有时候连自己都会被自己骗过去。李小龙说,无论是功夫还是别的什么,最重要的是诚实地表达自己。我琢磨了很久这句话,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很多‘表演’。”
我表演成为一个标准的追求者,一个按照标准流程执行的追求者;我表演成为一个在咨询室里不浪费自己钱的来访者,表演成为一个“好来访”、一个甚至能给咨询师带来新感悟的来访者;我表演自己是个绅士,即使被路上的女生吸引,路过时也极力克制自己,不去多看两眼。
我甚至表演"我就是(上述的)那样的人",却很难承认——我其实是一个连自己都想骗过去的人。慢慢地察觉这些"表演"、褪去这些"表演",我甚至有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是谁。
 
我和我咨说,其实那八个 session,我也很难受。难受的是,为什么那么多感觉堵在喉咙,却找不到一个匹配的出口。事后我才明白,那段时间,我离自己太远了。我积攒的,不是对这个世界的怨气,而恰恰是对那个站在别人面前的“我”的怨气。
也是那段时间,我在小红书刷到了讲六祖慧能故事的电视剧《月明三更》。加之一直在听南怀瑾先生的《金刚经》讲解[2],我对自己在修行上的一些误区,以及过往听过的佛理,又多了一些体会。是的,连修行里,也有我的“表演”。
让我印象尤其深的,是剧中慧能南下、与猎人共同生活的故事。一开始,慧能放走了猎人让他帮忙看守的猎物。但猎人解释说,我们狩猎是为了果腹,猎物少了,大家就要挨饿。这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:放走了猎物,猎人怎么办?
后来,慧能改变了自己布施的方式,带领猎人采摘野果、劈柴下山售卖,寻找其他生计,从而减少需要猎杀的猎物。在我的理解里,这也是他成为一个入世的修行人的过程。
此后的一个周五晚上,我照例蜷坐在椅子上,脑海里浮起想去见她的念头。这个念头腾挪的空间,比往常大了很多——因为平时,我都会先在心里演一出“再怎么伪装也会被拒绝”的戏码,总觉得贸然去见她,只会破坏我们的关系。我既想见到她,又要求自己丝毫不能打扰到她。最好,这次见面还能让我们的关系有所进展。
在这腾挪之中,我拂去了那个"必须成为一个对她毫无影响、却又能见到她"的角色。是的,在那出戏里,我需要扮演一个把千军万马放在心头,却表现得云淡风轻的人。然后,我变得有点小无所谓起来,自然地去问了,也自然地见了。
那种两个人发自内心地信任和包容彼此的体验,和以往我见到她时都不一样。
 
我不一样,她也是。
 

🤖「AI or Machine Learning」

关于 AI,这几年,从 Prompt Engineering、vibe coding、Plan Engineering、Spec-Driven Engineering、Loop Engineering,到现在的 Harness Engineering,还有 workflow、skill、Agent,名字层出不穷。
 

初见

一年前,刚入职新公司时,我就推动自己订阅 Qoder,开始搭建与 AI 协作的工作流。如今,业务上 99.9% 的代码都由 AI 生成。而在这期间,伴随着一个个名词的诞生、更替,我在工作流中扮演的角色,也在剧烈变动。
刚开始接触时,AI 能帮我在极短的时间里,以不错的质量把想法实现出来。那种爽感,实在太过新鲜,太过诱人。
我是个会想很多的人。走在一条路径上,总忍不住想,换成另一条实现路径会怎样?而 AI 让那些岔路变得不再遥不可及。它能帮我推演另一个方向的优点和缺点;长上下文也让我感觉,即使讨论到细枝末节,它仍能兼顾全局。
 
在这个阶段,我是工作流的 builder,AI 是协作者。
 

融入

接手别人的项目,再快速定位一个严重 bug,对我来说属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但 AI 让这个过程变得轻松了。它帮我梳理数据流,我沿着数据流去阅读代码、理解逻辑;它还能快速做出 demo 级的工具,帮我验证海量数据中的异常规律。
我对 AI 能力边界的认识进一步拓宽,也更加依赖它了。到了这个阶段,AI 变成了带路人,而我成了 reviewer。
回头看,这种变化也留在了我的朋友圈里。
一开始,三月的时候,我写下过这样一段话:
无论是否在 AI 时代,我们本质上是在虚拟的世界里面用虚拟的工具构建虚拟的服务,离开这个平台我们什么都不是,所以创造、灵感、思维、解决问题的方式、思考问题的角度等等让人称之为人的东西,才是最终落到‘我们与这个真实世界交互’这个命题上的东西。
那时我想的是,无论工具怎么变,创造、思考,以及解决问题的方式,才是我真正能带走的东西。
再然后,到了五月,我开始更具体地想,人要怎样在这些变化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“Vibe?Plan?Spec-driven?还是 Harness Engineering?”协作方式不断变化,也不断推动着人在项目开发中的角色变化。coder 要成为 code 的 reviewer、创意的 creator、架构的 constructor、工作流的 builder。
那条朋友圈的最后,我留下一问一答:
“所以 AI coding 一定会更快吗?” “是的,但也可能更烂。”
 

一朵乌云

风变得越来越大,终于,吹来了一朵云。
 
最近,一篇叫《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》的微信公众号文章,反复出现在我的推荐里。
我一贯对热搜只看个话题 tag,但这一次,平时连短视频都要双倍速的我,读着读着,不自觉地就慢下来了。生怕太快看完,不知道还能从哪里获得暂时的一点共鸣。
文章里的工程师,原本很容易在研究提升大模型性能的算子时进入心流,后来却慢慢发现,AI 写得又快又好。在“你不用 AI,其他人也会用 AI”的裹挟下,作者也不得不选择“自己来革自己的命”,加入这场让人担心迟早会被淘汰的竞争。
那个一杯咖啡、一条思路、心流一下午的日常,就这样偷偷溜走了。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种。
而这,距离 DeepSeek 第一个 LLM 发布,才过去了不到三年。
读到这篇文章时,我正开始规划一个新项目。我发现自己变得异常地“懒”。那不是没事想做,而是害怕出错,害怕设计得不合理,于是迟迟迈不出去。甚至萌生出一个念头:“干脆让 AI 自主设计、自主实施得了,我费什么神?”
也就是在转发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的朋友圈配文是
还想在自己的项目里刻进一点自己的印记,但每一个字符都在问,“你够资格吗?” 你知道 ta 很强,你害怕 ta 比你强。你不得不在承认 ta 比你强的同时,把那些本可以让你变得更强的工作交给 ta。甚至连“变强”这件事,也开始让我怀疑,到底还有多少意义。
我在那条朋友圈里,用了索德里尼与《大卫》的典故:生怕自己成了那个站在作品面前的行政长官,对着 ta 的《大卫》说一句“鼻子有点大”,等 ta “修改”之后,再说一句“现在好多了”。
我担心的,是那些看起来由我做出的判断,会不会也只是这样。
这让我第一次对 AI 这个工具产生了一丝恐惧。不是因为它做不到,恰恰是因为,在那个项目里,它看起来真的有能力完成,而且可能完成得并不比我差。
这看起来是个好事。
但是,“我”在哪?这个问题让我深深地产生了与文章作者那样的共鸣——我知道嵌入式软开行业会如别的被 AI 冲击得体无完肤的行业一样,最终也会被拥有超绝推理能力和超强思考能力的 AI 取代,但我别无选择,那个我自己曾经构建的工作流里,我的存在变得越来越无足轻重,甚至有时候最好一个旁观者,而不要做当代的索德里尼[3] 。

也许是风雨之后

行文至此,我们好像需要一个转折——“人类一定会有能力是不断迭代的 AI 取代不了的”。
从高度程序化、流程化的工作领域来看,我对人类不被 AI 替代这件事持有悲观态度。但工作中的任务被替代,与人的创造、思考失去意义,未必是同一件事。另一个可能性是:如果有一天,人不再必须靠工作谋生,我们与工作的关系,也会随之改变。
 
偏差、灵感与会提问题的能力
孟岩与韦青的那期播客[4],有一个章节标题是:
异常值的价值:当机器寻找回归,人类需要创造的是偏差。
把这里的“偏差”理解为一种比喻,或许比把它当成机器学习的原理更有启发。它可以是一个不合常规的念头,一次从别处绕来的联想,也可以是积累许久之后,忽然出现的那个“原来如此”。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”,说的正是这种难以事先安排、却又并非全无来由的创造。
AI 也能生成新颖的想法,因此,不能据此断言灵感是机器永远无法触及的禁区。但一个人的经历、好奇与困惑,仍然可以成为新问题、新作品的来源。AI 能给出一个结果,并不等于它替这个人经历了发现问题、形成想法的过程。人的独特性,不必只用一份“目前还比 AI 强的技能清单”来说明。
这种创造,也体现在会提问题的能力上。它不只是把一句提示词写得更漂亮,而是从具体处境中辨认真正的困难,知道该问什么,哪些条件重要,什么样的答案才算有用。Oguz A. Acar 在《AI Prompt Engineering Isn’t the Future》[5]中,将问题界定与提示词工程区分开来:前者关心问题的焦点、范围与边界,包括诊断、拆解、重新表述问题,以及设计约束;后者则侧重如何组织输入。
这些能力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Ethan Mollick 在《On Working with Wizards》[6]里提醒,当人从协作者变成旁观者,每次把工作交给 AI,也可能交出了一次积累专业能力、形成判断力的机会,而评价 AI 的工作,恰恰需要这些判断力。
Every time we hand work to a wizard, we lose a chance to develop our own expertise, to build the very judgment we need to evaluate the wizard's work.
沿着这个提醒再看,实践就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。亲自尝试、碰壁、发现哪里不对,也是在积累下一次提问和判断的依据。那些奇思妙想、偶然所得,与会提问题的能力,未必需要我们在每一次答案的比较中胜过 AI,却需要我们继续接触真实的问题,而不是彻底退到旁观者的位置。
这些新的问题与实践,也可能通过训练数据、反馈和目标的制定,影响后续 AI 系统的学习方向。这不是“偏差积累就会自动向善”,而是人仍然能够参与决定,技术应该回应哪些需要、朝什么方向发展。
 
当工作不再只是谋生
不过,如果保留实践只是为了不被淘汰,人似乎仍然困在那场与 AI 的比赛里。另一种设想则把问题反过来:技术的进步,能否让人不再必须参加这场比赛?
2023 年,Elon Musk 在与英国时任首相 Rishi Sunak 的对谈中,描绘过一种未来:人可以为了个人满足而选择工作,却不再必须工作。据《Holyrood》的报道[7],他还用了“universal high income”(全民高收入),而不只是“universal basic income”(全民基本收入),来描述这种愿景。
You can have a job if you want to for personal satisfaction, but the AI will be able to do everything.
这是一种对未来的预测,不是已经得到保证的结果。如果基本生活不再依赖出售自己的劳动,那么写代码、做研究、创作一件作品,就可能更多地出于兴趣,而不只是为了换取收入。工作不必消失,但它可以从谋生的要求,变成一种主动的选择。
不过,机器能生产更多东西,并不等于财富会自动分到每个人手中。Sam Altman 在 2021 年的《Moore’s Law for Everything》[8]中,一面设想 AI 降低商品与服务的成本,一面明确警告:如果公共政策不作相应调整,大多数人的处境可能反而恶化。他提出通过对企业股权和土地价值征税、向公民分配现金与股份,让更多人分享技术创造的财富。
这个提案未必就是答案,却指出了“被解放”与“被失业”之间不能省略的一步。普遍富裕不仅取决于 AI 的能力,也取决于收益如何分配,以及人能否真正获得不靠工作也可体面生活的条件。
在这样的设想下,Dario Amodei 在《Machines of Loving Grace》[9]中提出的问题,就有了另一层意味:当 AI 能做得更好,人亲自做一件事,是否就失去了意义?
On the question of meaning, I think it is very likely a mistake to believe that tasks you undertake are meaningless simply because an AI could do them better.
他的回答是否定的。人可以从游戏、游泳,或投入一件困难的事中得到乐趣和成就感,而不必先证明自己比别人、比 AI 更擅长。这里保留的,是活动本身的价值,而不是它在劳动力市场上的竞争力。
这样看来,创造与劳动解放并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安慰。前者说明,人仍然可以在实践中发现问题、形成想法;后者则设想,人有机会不再只为生存而实践。也许,风雨之后并不是终于找到一项 AI 永远做不到的工作,而是有更多自由,去做那些即使 AI 也能做好、我们仍然愿意亲自去做的事。
 
相关资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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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] 作者注:1504年,当米开朗基罗即将完成这尊高过5米的《大卫》巨作时,作为最高行政长官的索德里尼前来视察。索德里尼为了展现自己的艺术鉴赏力,站在雕像正下方指点道:“这尊雕像非常完美,但大卫的鼻子好像太厚(太大)了,比例有些不协调。” 米开朗基罗心里明白,索德里尼是因为站在雕像脚下仰视,产生了透视上的错觉。但他没有当面反驳对方,而是巧妙地顺从。米开朗基罗抓起一把脚手架上的大理石粉末,拿起凿子重新爬上梯子。他对着大卫的鼻子假装敲敲打打,并让手里的石粉顺着指缝撒落下去,营造出正在修改的假象。 过了一会儿,米开朗基罗低头问道:“现在怎么样?”索德里尼看后大为满意,称赞道:“好多了,你赋予了它生命!” 米开朗基罗实际上未动雕像分毫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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